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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华安||牛铃,记忆的乡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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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美文精选网 时间:2019-07-23 19:30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●赵华安(陕西)
 
“三十亩地一头牛,婆娘娃儿热炕头”这句歌谣,曾是翻身农民打土豪、分田地时,对丰足、安适的农耕生活的美好向往。
 
牛,是农家之宝,号称大财牲口,家家拥有,户户喂养。小时,每天清晨从梦中被惊醒的就是叮叮当当的牛铃声。牛是反刍动物,白天吃下的草料,晚上会反刍、回嚼,天一亮,又被勤劳的主人赶去放养。可以说,除了睡觉、劳役,牛都在咀嚼中。它咀嚼着疲惫,咀嚼着收成,咀嚼着年复一年的农耕生活。一路铃声叮当,咀嚼不断,直到渐行渐远,咀嚼声和铃铛声消失在山的皱褶里。黄昏,这山、那梁、折尺般的山路上,伴着呼儿唤女的山雀的炸林,伴着炊烟与天空的对话,叮叮当当的牛铃声又此起彼伏,绕耳环响。
 
那时,放牛、扯猪草是每个农家孩子的“必修课”。扯猪草时,鹅儿肠、竹叶菜一类嫩草不好扯,但藤叶、泡木质一类树叶,俯拾即是,若再扯不满背篓,淘气的我们就在背篓里打主意,“支楼扶”架空了,半背篓就成了满背篓。而放牛则不同,牛没吃饱,肚子则鼓不起来。牛肚子上哪怕拳头大个坑,也会被路人议论,家长责罚。由此,扯猪草时,在暮色归来的路上,不定会遇上好事的婶子或平辈的哥嫂,看着你背着冒冒的猪草过来,总会用惊异审视的眼光调侃:“咦,莫不是棍棍又撑上了?我看看!”说时,踮了脚跟,一拳头从背篓顶上砸下来,拳头停在草上,眼睛睁大了:“老实扯满了呢,瓷实着呢!”语气是羡慕又懊悔的,“看把你热的,来,擦个汗。”一块皱皱的、红红绿绿的手帕递在你手上,一股皂角清香或汗渍的酸味袭来,你会不知所措、有口难辩或报以“你从为呢”的表情,头一低,傲骄地从他(她)身边沉甸甸地走掉。放饱了的牛,肚子像扣了罗锅,滾瓜溜圆,起明放光,谁也做不了假。
 
牛的嗅觉极灵,特别对尿感兴趣。农家陋习,家家存尿。存过沤过的尿肥力重,庄稼肯长。于是,尿桶是必备物品,家家屋后檐下总有几桶尿水。黄黄的尿液上牵丝起线,白白的丝线浮在桶面,呈各种魔幻图案。待凑够两桶,一早起来,就趁着蒙蒙光线,急急地挑去菜地。早晨,山岚拂面,空气湿润,酸骚的尿味就一路释放。这时与出坡的牛群邂逅,是断然回避不了的!牛发疯似地冲过来,一头扎进桶里,“滋滋”狂饮,喝不完头抬不起来。直至鼻绳挣断,鼻孔血色一片……也有趁了夜色挣断鼻绳,跑出圈拦,去寻觅尿液的牛。天色微明,打算出门的人,猛见朦朦晨雾里囫囵蹲伏着一个巨兽,吓得折身往返,却又不甘心,叫了他人拿了棍棒火枪,一起窥视。良久,不见动静。渐渐看清楚了,那是一头蛰伏着的黄牛!走近,才见牛仰天倒地,四脚朝天,肚子鼓一般膨胀,鼓凸的眼珠蓝莹莹的吓人,满嘴白沫,一股酸骚的尿味让人掩鼻……牛,夜里饮尿过量,早已气绝身亡。
 
这是山村最阴霾的日子,一连许多天,人们愁眉紧锁,唉声叹气:大财牲口哇,怎么说丢就丢了?真是的,真是的!人们亡羊补牢,加固圈舍,更换鼻绳,更加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耕牛。
 
山村的早晨是最富有诗意而让人陶醉的时刻,跟着第一声牛铃一咕噜爬起,抹一把脸,牵起反刍的牛,就去追赶渐渐隐遁山林的伙伴和牛群。
 
起床的第一泡尿是一定要憋到草场里去的。找一处青葱茂密的草丛,伙伴们摆开架势,一排儿站直,抡圆了,一圈圈撒尿。
 
沾满晶莹露珠的草丛,一下热气腾腾。撒尿的草,牛啃得格外仔细、认真。过后,相较于别处,这块草地折下去一拃厚的草,成为一个个圆圆的草坑。
 
饥馑年月,吃盐照亮都能省则省。夜里一边烤火,一边剥桐子、抹玉米,都从不点灯,就借着火塘里的亮光干家务。一斤煤油三角六,一斤盐一毛七,是不小的开支。常常趁母亲不备,偷偷从盐罐里挖一酒杯盐揣在身上,放牛时兑成盐水洒在草上。这一天,注定是牛放得最饱、吃得最惬意的一天。
 
稍大,放牛、扯猪草一类活计又落到弟妹身上。对我而言,能再放牛简直是一种奢望。只有刮风下雨天气,我才自告奋勇要求放牛。一顶斗篷,一件蓑衣,还有藏在蓑衣下那本来之不易的书,一种久违的惬意浸润着书与青草与泥土的味道。打着赤脚,牵了牛绳,去到庄稼地畔、田塄坎上放牛。这些地方虽然狭窄,但靠近庄稼,土肥草茂。只是不能散放,唯有牵着鼻绳放牛。斗篷外,是雨脚频吻竹篾的“滴答”声,是牛啃食草节的“嚓嚓”声,是牛绳爱抚青草的“嗦嗦”声。斗篷下,一书在手,独享一份宁静与恬淡,心性得以充分伸张,思绪如涌,漫无边际……乍一抬头,牛已不知去向,只有拽在手里的半截牛绳——牛嚼断了鼻绳,自由自在去了。一下紧张起来,收了书本,寻着蹄印找去,牛早把一块玉米糟蹋得七零八落,一片狼藉……
 
牛,因为性别、体格不同而脾气迥异。母牛温顺,牯牛烈犟,唯其劲大,才会烈犟。烈犟的牛调教费劲,一旦调教成功,就是耕地的佼佼者。那时,邻家一头毛色黑红像披着锦缎的牯牛就在方圆团转十分驰名。个大体健,四蹄小碗一般大小,一对黢黑的角,斑竹笋一般的粗壮,两个半圆架在头上,大家叫它盘角。盘角好战,一般牛都不是它的对手。走起来虎虎生风,地皮都抖动呢。拉犁,择把式还择犁头,一般人驾驭不了,一般犁头三两步就“咔嚓”断裂,只有表叔用得顺手。枷担往牛肩一架,“者——”吼一声,盘角肩膀一耸,犁铧一闪,铧尖“噌噌”地扎进土里,满满一犁土,泥浪翻滚,层层叠压,既无“门槛”又无沟壕,土面平整,土层疏松,一脚踩下去,连脚背都不见了。几个来回下来,盘角还没事一样,摇头晃脑,打着响鼻,尾巴甩得老高。表叔已气喘吁吁,汗如雨下……一次,表叔还吆着盘角在阳坡犁地。正午时分,犁头插在土里,盘角松了肩膀,站在犁沟里,抡圆了尾巴,赶着蚊蝇,正歇息呢。四下一片清静。“哞——”沟底下冒上来一头牛。盘角一激灵,头一扬,肩膀一耸,迈开箭步,拖着犁头,“哐当当”冲下坡去。茅草二面倒下,马桑、刺藤被连根带起,挂在犁上,像拖走一座硕大的柴山,尘土飞扬,轰然而下……结果,那个惹事的牛瘸了一条腿,还伤痕累累,而盘角呢,毫发无损,只可惜表叔的青㭎犁圆被撕成了几截……躁动归于沉寂之后,看着趴在那里、气喘吁吁、鼻眼尽落苍蝇的盘角,表叔又气又疼,喃喃自语:人没得个性不成,有脾气的牛撇事都有几分呢!说时,拿起树条,爱抚地给牛赶起了蚊蝇……
 
庄稼人嗜牛如命。秋收过后,就囤稻草、砍苞杆,给耕牛越冬准备草料。勤勤儿翻晒、晾干,离地一尺,围着一棵棵树干一圈圈堆起草料,层层码放,层层捆扎,直到四、五米高了,渐渐收拢,堆成一个个锥形草垛。
 
隆冬时节,万山草黄,出坡的牛吃不饱,这些草料是每晚必添的。冬日夜长,山村一片寂寥,半夜三更听得最清晰的是圈里的牛嚼食草料的声音,“嘎吱嘎吱”,更衬出山村夜的寂静、漫长。
 
一冬三月,圈里的牛粪堆积如山。年刚过罢,人们就开始春种备耕。扶犁耕地时,高亢缠绵的牛歌唤醒了黎明,惹亮了星星;背粪出坡时,沉沉的背篓与粗壮的打杵相依相偎,唱起了“三步两打杵哟,走拢赶晌午哟”的谣歌。黄橙橙的坡上,一排排、一行行堆起的牛粪均匀密布,远看宛如筛子眼一般的黑点布满山坡。那时的人们虽没有循环经济的概念,但他们深谙牛与土地与肥料的关系,深谙牛的重要。
 
时过境迁,牛与犁头与土地与肥料的关系逐渐疏远,代之以机耕和化肥,悦耳的牛铃和激荡的牛歌已成为记忆的乡愁,但莫名的念头还是催促我写下这篇忆牛的文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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